第108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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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明白自己只是自私,自私地想再看一眼,多停留一段时间,他知道每一秒都是倒计时。
  他的自私被填满了。月光很空,很慷慨,足够照彻一颗不再跳动的心脏。
  世上有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吗?
  有的。
  每一个白天,每一个合上眼的夜晚。
  白日熙攘散去,他闭上眼睛,眼前只有一片漆黑虚无的空洞。那片空洞只有他能看见,他把它叫爱。
  只有他能想象那里有一个人,只是刚好天太黑了,他看不见。
  可能爱就是一个这样的无底洞。
  李成双不明白渠影在问什么。
  他看到渠影闭上眼睛,片刻缓而睁开,不知道在看哪里。
  渠影平静地说:“我们也走吧。”
  “留一个人在这里等警察和钟埙。陈清益的录像带拿好,剪掉不必要的内容第一时间发布,特异局会重新确定旬水大学杀人案的真凶。明天开始我离开几天,不必等我。”
  “你去哪?”李成双追问。
  “那些信是纪瑄写的,”渠影垂睫看向掌心羽毛和残烛,“青瓦街连环杀人案是纪瑄做的。”
  他看到信上的字,想起纪瑄以前就玩过这种把戏,如今再次纠缠他和向乌不放,还是原来的目的。
  管笙叫向乌卧底,多半是要杀他,而千机又明知派来的卧底必死无疑,多愚蠢的手段。
  李成双觉得不妥,想劝他别查。
  “不要多想,我只是觉得管笙给了这么大的线索,我们也该找找纪瑄了,不是为了……”不是为了帮向乌查案。
  可他说不出后半句,太苍白,没人信,讲出来欲盖弥彰。
  “……”李成双还是妥协了,“好。”
  走吧。
  这才是他们本来该做的事,冤有头债有主,找到纪瑄,一报还一报,此事终了。
  从一开始,从百余年前开始,那个只存在于神话故事里的小鸟就不该掺和进来。他们这又不是神话,没有美好的开端,只有惨烈的结局。
  第94章 爱
  回到聚缘街23号不过一瞬间的事。所谓鬼魂移形,知道尸骨埋在哪,一下就回去了。不像来时坐许久船,多半是为了旅行玩乐。
  工作室一片寂静。去时什么样,回来还是什么样,只不过处处盖上一层薄薄的灰,更像鬼屋了。
  李成双放下沉甸甸的行李箱。其实行李里几乎没有他们的物品,死人在外更是无需打点。箱子里大部分是向乌的衣物和日用品,还有隐形眼镜、蒸汽眼罩、藤球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  李成双问渠影,这些东西怎么办?
  渠影不声不响地拎着箱子回到房间。
  之后一整天也没见他扔东西出来,大约是全部留下了。
  这是渠影的怪习惯,死前就有。李成双从前总吐槽他,好端端一个王府世子,就喜欢收藏没用的东西,甚至有些都算得上是垃圾。
  烂藤球有什么好留的,破羽毛有什么好藏的,他自己的旧衣衫不穿了就扔了,向乌的衣服却全留下,压箱底也要留下。
  李成双以前收拾东西的时候总是嘟嘟囔囔地说要把这些破烂全扔了。
  后来鸟死了,他再也没说过。
  他开始理解,为什么人要留住一些旧物。
  如果早知道即将要失去的一切,谁不想尽可能留下更多。
  晚上他们一起围坐在客厅,没人开灯。大家都变鬼了,不用担心磕碰和视力下降,沉默地盯着唯一亮起的电脑屏幕,旁观渠影和李成双剪辑海岛录像。
  他们正在删除无意义的片段,李成双却忽然皱起鼻子。
  “什么味道?”李成双奇怪地问。
  原本昏昏欲睡的莫久立刻捂住鼻子:“别跟我说你现在还能放屁。”
  “不是!”李成双恼然给他一拳,“我是说有股怪味!”
  沈红月直起身嗅嗅空气,蹙眉说:“好像是有奇怪的气味。”
  她警觉地站起身,嘱咐道:“先别开灯。”
  房间内陷入全然的寂静,甚至没有呼吸声。
  液体流动的声音格外清晰。
  “是——”
  沈红月转头,悄声说:“……汽油。”
  “又来?”莫久闻言躺回去,动都不想动。
  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,只有渠影起身道:“我去收拾一下。”
  李成双打开地图软件,低头问:“这边烧了,我们搬去哪?”
  “我看那个海岛就不错,”莫久懒洋洋接话,“偏远僻静,风景好。”
  渠影在两人拌嘴声中上楼。火苗已经烧起来了,不知道是谁在外面泼汽油,火焰蹿得极快。
  窗边跑过一道黑影,速度极快,渠影却能一眼认出他。
  倒也不奇怪。没人不想亲自为弑亲凶手报仇,放火烧又快又省力,事了无痕。
  可是太巧,太巧又是一场大火。
  渠影想,报应不爽。
  他推门进房间,想取走他的画卷、羽毛、藤球,还有向乌留下的其他东西。火烧得急,他不会再死一次,可那些物品不能被烧,不然他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  房门推开,已经有人在房间里等着他。
  火光明亮,他看到向乌拉开抽屉,仔细打量着那幅画卷。
  那幅画是他画的向乌。那天他带着向乌去千鸟林游玩,向乌很开心,看到画更开心,爱惜地把画卷挂在书案后许久,每天都去打理。
  “我和他长得很像?”
  他听到向乌问。
  怎么会?
  渠影在心里回答,不是,没有人会像你,更何况只是一幅画。
  可他不开口。
  “陈辰也和他长得像。”向乌又说。
  渠影说:“是。”
  “之前还来过很多和他长得像的人。”向乌说。
  大概是管笙和他说了。
  “是。”
  “他们都死了。”
  “不尽然。”
  火舌蔓延,走廊浓烟滚滚。
  向乌说:“你杀了我的父母。你要断系取灵。为什么放走我?因为我不是他,还是因为你欠我一条命?”
  渠影说:“火烧起来了,你早些走。”
  “一命换一命,渠影。”
  向乌抽出腰间短刃。
  那一瞬间,渠影没有思考。
  向乌在说什么?为什么既觉得是他犯下青瓦街连环杀人案,还知道他欠他一条命?
  他没有思考,三两步走上前,握住他执刀的手。
  因为火烧得越来越大,他不会再死一次,可向乌是活生生的人。
  “你早些走,浓烟有害。”
  他说着,将刀锋对准心口。
  渠影记得,他死的那天,向乌哭得声嘶力竭。
  趴在他身上,泪珠打湿了他的脸颊和衣襟,哭求他不要死。
  他想和向乌说不要哭,没关系,飞走吧,就当这是戏本的一页,看过也没什么好留恋的。
  向乌没有离开。
  他想起,戏本喜欢写温柔美丽的精怪为了救穷酸书生剖心取血,耗尽毕生心血。
  真不该给他读那么多话本子。
  那天向乌模糊的泪珠变成淋漓鲜血,渠影已经分不清那是他看到的还是后来幻想的,那颗跳动的心脏就此剖开,温热液体流进他的身体。
  他醒来时,只有满衣满地刺目血迹。
  渠影握紧他的手,那片温热的皮肤依然那样柔软。刀尖抵在心口,他一寸寸推进去。
  向乌命魂不稳,如果以后他们不再相见,就让他最后还他一些,至少让他不要再发烧生病,不要再因为视光而眼睛疼。
  “还给你,”渠影低声说,垂眸凝视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,“别再来找我了。”
  渠影想,听起来是不是很无耻?辜负在先的人说“不要再找我”这种话。
  乌血自刀尖滴落。
  渠影闭上双眼。
  为什么要闭眼,以后再也见不到了。他埋怨自己,可心知睁眼只会失态,火焰将眼下烤得太酸太热。
  预想中果断的疼痛没有到来。“当啷”一声,刀刃坠地。
  他诧异睁眼,看到面前刚刚还持刀的人飞快跑到窗边,将背后某个泛着金属光泽的小玩意扔进烈火。
  “好了好了!”
  向乌连忙折返攥住渠影的手腕,“快走快走!”
  那只手自然而然地滑下来,和他十指相扣。
  渠影怔怔看着他。
  “愣着做什么!”向乌有些心急,“快走呀!火烧起来了!”
  “你……”渠影迟疑。
  “火不是我放的!”
  他还是犹豫:“可我……”
  “我父母不是你杀的。”向乌把渠影拽了个踉跄。
  “但那个——”
  向乌总算站定。
  “那个是窃听器,管笙装的。”
  算了。向乌想,不走就不走了,反正没人会被烧死。
  “你还想问什么?”向乌问他,依然牵着他的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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