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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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马车驶回府邸,两人下车。
  何断秋跨过门槛,江欲雪跟在他身后半步,待他进了房间,仍没有要离开的意思。
  李管事正候在廊下,见两人一前一后进屋,江欲雪还顺手带上了房门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  这位江公子平日在府里清清冷冷的,今日他们殿下回来了,他却跟得这样紧,倒是真令人意外。
  屋内,何断秋解下狐裘氅衣挂好,走到书案后坐下,才抬眼看向还杵在门口的江欲雪。
  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  江欲雪抿了抿唇,从食盒里拈起一块眉公饼,递过去:“师兄,你吃不吃点心?”
  何断秋看了那点心一眼,江欲雪的手指甲粉白圆润,指尖点在上边:“你吃吧,我没你那么热衷于甜食。”
  江欲雪收回手,也不走,就在桌边坐下了。他将食盒搁在膝上,垂着腿,安安静静地吃着点心,碎屑落在衣摆上也不在意。
  何断秋拿起一本文书翻开,看了几行,余光里瞥见江欲雪还在那儿坐着。
  他在心里叹了口气,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公务上。
  屋里一时只有翻页声。
  过了约莫半个时辰,何断秋批完那些文书,抬眼看去,江欲雪还坐在那儿,食盒里的点心已经少了大半。
  他吃得认真,长长的睫毛垂着,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嘴角沾着一点细碎的饼屑。
  何断秋放下笔,起身走到他身边。江欲雪察觉到动静,抬起头,眸子里映着烛光,有些茫然。
  何断秋伸手,用指腹轻轻擦去他嘴角的点心渣:“后天漱玉斋有场拍卖会,据说有不少好东西。你去看看?”
  江欲雪眨了眨眼:“你又想买什么?”
  “我看中一件护身法器。”何断秋走回书案后,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印着各样法器的图册翻开,指给他看,“这抹额饰珠煞是漂亮,但我那几日要入宫,抽不开身。你帮我拍下来?”
  江欲雪凑过去看了看图册,何断秋的品味属实不错,若是他先见着了这配饰,不管是不是件法器,他都会想拍下来珍藏。
  “你自己怎么不去?”他问。
  “这不是忙嘛。”何断秋笑道,又补了一句,“再说了,你去替我拍,正好也逛逛京城。漱玉斋是正经地方,不像醉花楼。”
  提到醉花楼,江欲雪耳根又有些发热,他别开视线,点点头:“好。”
  何断秋从怀中取出一枚储物戒递给他:“里面是五万灵石,应该够了。若是不够,你就报我的名号,让他们记我账上。”
  江欲雪接过储物戒,将其收好:“知道了,还有其他要求么?”
  “没了。你看着拍就是。漱玉斋的拍卖会分上下两场,上半场是古籍字画,下半场才是法器灵材。你若对上场的古籍感兴趣,也可以看看。”
  两日后,漱玉斋。
  这场拍卖会规模不小,门前已停了不少马车。
  江欲雪持着何断秋给的玉牌,被引至二楼一间雅室。雅室用屏风隔开,正对着一楼拍卖台,视野极佳。
  他坐下不久,拍卖会便开始了。
  上半场果然是古籍字画。一件件古卷、字画呈上,竞价声此起彼伏。江欲雪对这些兴趣不大,只静静等着下半场的法器。
  “下一件拍品。”拍卖师揭开红绸,“《古秘境舆图残卷》,据考为几十年前某处上古秘境遗留,内载秘境地形、禁制分布,以及一段关于四季同现奇景的记载。”
  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  四季同现,这在天道规则中几乎是不可能的。若真有这般秘境,其中蕴含的法则之力,足以让修士感悟突破。
  江欲雪坐直了身子。
  拍卖师继续道:“此残卷来历可靠,原为私人收藏,因主人急需用钱,故拿出拍卖。起拍价,五千灵石。”
  竞价开始。
  “六千!”
  “一万!”
  “一万五!”
  价格一路飙升。江欲雪蹙眉——这残卷事关秘境真相,但他今日原本的任务是拍下抹额饰珠,不能动用太多灵石。
  正犹豫间,对面雅室忽然传来一道温润男声:
  “三万灵石。”
  全场一静。
  直接翻倍,这手笔,显然志在必得。
  江欲雪开口道:“四万。”
  声音清冷,透过屏风传出去。
  对面雅室里,那道青色身影似乎动了动。
  拍卖师连问两声,就在要落槌时,对面忽然传来声音:“四万五。”
  江欲雪再次加价:“五万。”
  这是他能够接受的最高价格,饶是他这般败家的人,也没买过一件物品超出五万灵石。
  然而对面继续翻倍:“十万。”
  全场哗然。
  拍卖师连问三声,无人再应,最终落槌:“成交!”
  最终,这残卷以令人难以想象的价格成交。
  拍卖会结束,江欲雪去后台交割。管事将抹额饰珠装在一个锦盒中递给他,又奉上一张名帖:“江公子,对面雅室的那位客人想与您一见。”
  他本就思索着如何联系这位买主,看能否借阅残卷,没想到对方也想同他见面。
  江欲雪接过锦盒和名帖,名帖上只有三个字:江俞寒。
  也姓江。
  他面色不变,淡声道:“带路。”
  管事引他来到漱玉斋后院一间茶室。推门而入,室内焚着淡雅熏香,一位青衫男子正坐在窗边烹茶。
  男子约莫三十许岁,面容清俊,气质温文,听到动静,抬起头来。
  四目相对,江俞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但很快恢复平静,含笑起身:“道友请坐。”
  江欲雪在他对面坐下,将锦盒放在桌上。
  江俞寒为他斟茶,一举一动不疾不徐,态度优雅从容:“方才与道友竞价,是在下唐突了。这盏茶,算是赔罪。”
  江欲雪接过茶盏,没有喝,只道:“阁下找我,有何事?”
  江俞寒笑了笑,温和道:“只是觉得与道友投缘。况且……道友的容貌,让在下想起一位故人。”
  他目光有意在江欲雪脸上多停留了片刻。
  江欲雪蹙眉:“故人?”
  “一位已故的长辈。”江俞寒垂下眼眸,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怀念,“他姓江,单名一个雪字。”
  江欲雪面无表情。
  “江雪前辈。”江俞寒继续道,“是我最敬重的人。他一生未有儿女,从族中过继了子侄继承家业。我便是其中之一。”
  他抬起头,看着江欲雪,眼睛有些变化了,晦暗的黑水珠透着窗棂外的日光:“说来也巧,道友也姓江。不知是哪里人氏?”
  江欲雪抿唇:“兰溪。”
  “兰溪啊……”江俞寒若有所思,“我江家在兰溪确实有几支旁系。”
  江欲雪手指蜷了蜷,似是要走。江俞寒注意到他的不安,弯了弯唇角,不再追问,转而道:“方才那卷《古秘境舆图残卷》,在下拍下了。道友似乎对此感兴趣?”
  江欲雪抬眼看他。
  “若道友不嫌弃。在下可以抄录一份副本赠予道友。那残卷中记载的四季同现之景,对道友这样悟性的高阶修士或许有所助益。”
  江欲雪并未在意他的奉承,问道:“条件呢?”
  “没有条件。”江俞寒笑容不变,“只是觉得与道友投缘。宝物当赠有缘人。”
  他说得坦荡,江欲雪反倒不好再说什么。“那便多谢了。”
  江俞寒点点头:“三日后,道友可再来此处取副本。届时在下会请人仔细誊抄,保证一字不差。”
  江欲雪拱手道谢,起身离开。
  他走后,江俞寒依旧坐在茶室中,慢条斯理地品着茶。
  屏风后转出一位老者,低声道:“家主,可要查查那位的来历?”
  江俞寒放下茶盏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,想到方才那背影,嘴唇一翘,俄而压下,平淡地说:“查,仔细查。”
  江欲雪回府时,天色已暗。
  他沿着回廊往自己院子走,脚步比平日慢了些。心中仍在思忖方才茶室里那人的眼神,表面温润如玉,却总让他觉得不太舒服。
  也是,毕竟是江家的。
  他不知那人是谁,但看得出位高权重,不好招惹。更让他心烦的是那人对他的态度,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,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。
  ……像江雪,山脚下那姓问的老头也说过,他长得像江雪。
  像到什么程度?像到当年本家可以用野狗来驱赶他?
  江欲雪低低哼笑一声,加快脚步,把那些念头甩在身后。
  走到廊下,他停住步伐,忽觉院子里下起了雪。
  细密的雪霰无声飘落,在昏黄的廊灯映照下,像是无数碎银从天际倾洒,积玉堆琼。
  院中三两株梅树正值盛花期,虬曲的枝干上缀满红梅,花瓣上已积了薄薄一层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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