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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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唐宛点了点头,目光投向晒场角落那几十口单独围出来的酱缸。那是去年开春时,她特意挑选的一批上等黄豆,亲自盯着下的料,历经一年多的日晒夜露,就为等今年伏天里抽这最精华的“头道油”。
  她起身走到缸边,示意李师傅揭开缸口的苫布一角,一股极其醇厚浓郁的酱香瞬间涌出。
  她仔细看了看酱醪的色泽,又用专门的银勺探入舀出少许,轻轻嗅闻,又尝了尝,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。
  “李师傅,您的手艺越发炉火纯青了。”她称赞道,“这酱醪绛红透亮,香沉味厚,油性也足。看来今年这批头道油,比去年的成色还要好些。”
  李师傅脸上笑开了花:“是东家您料选得好,时辰把握得准!”
  唐宛沉吟着,对春婶吩咐道:“既然成色好,价钱自然不能低了。”
  春婶精明,立刻会意:“东家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”
  她顿了顿,又问:“那……赵夫人那边的‘漱玉楼’,是不是也要留一份?”
  唐宛肯定道:“那当然。余下的,你看着办就是。”
  “好嘞!”春婶得了准信,眉开眼笑,心里已经知道该怎么去应对那些焦急的掌柜们了。
  陆铮站在一旁,听他们讨论许久,不禁有些好奇。
  他悄悄拽了下唐宛的袖子,叫另外两人走在前头,小声与妻子咬耳朵,低声问:“你们说的这‘头道油’……是什么稀罕物?竟让这些酒楼掌柜如此争抢?”
  唐宛闻言,抬眼看他,眸底带笑地反问:“你最近不是很爱那道白切鸡吗,觉得那碟酱汁如何?”
  白切鸡的做法属实简单,半年以上的小公鸡冷水下锅,加姜片、料酒煮熟,趁热捞出放冷水里激一下,便可得,主要是酱汁入味。
  陆铮恍然道:“甚是鲜美,咸中带甘,比寻常酱汁醇厚得多。莫非,那酱汁就是……?”
  “对呀,”唐宛笑意更深,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,“那就是‘头道油’调的。你觉得好吃的这几样,都离不了它。”
  陆铮点了点头,“今早那碗素面,汤清见底,只浇了些许酱汁,味道却异常鲜美……”
  联想到前阵子吃的烧茄子、酱黄瓜、焖豆腐,原本没有多想,只以为冯婶的厨艺精进了不少,现在想想,这头道油占了不小的功劳。
  他心头一动,忽而想到:“等等……你方才说产量极少,各家酒楼都在争抢。那我们家中日常所用……”
  唐宛见他有些心疼自己暴殄天物的模样,轻声解释道:“放心吧。咱们用的是自家后院晒的,我当时特意单独留出来的两缸,用的都是顶好的料,亲自照看着,专供家里用的。咱不跟外头的人抢,也不能亏了自己,你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。”
  陆铮怔住,原来,在他未曾留意过的日常饮食里,原来早已被她用这样细致的方式,悄悄填满了独一份的偏爱。
  说话间,几人来到库房,阴凉通风的室内顿时驱散了暑气。
  春婶看向陆铮:“大人上月猎的那头山鹿,真是难得!咱们按照东家说的那个古法酱了,存在地窖深处。昨日开了一小坛尝鲜,哎哟,那个香醇厚实!连老师傅都说,这要是放出去,准能成咱们镇坊的宝贝!”
  陆铮闻言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。
  归家这段时日,他大多时候无所事事,除了每日陪伴妻子,偶尔也会进山狩猎,所得的野味,自家吃不了的,多半都送到了这酱坊,给唐宛做各种美食的尝试。
  不能做什么大事儿,只能在这些琐碎处稍作帮衬。
  既然他们说这山鹿好,那他改日再进山,多猎些回来。
  库房内,新封坛的酱瓮堆砌如山。伙计们正小心地将贴着不同商号标记的酱坛装车。唐宛指着一批坛口封着特殊红印的酱菜对陆铮说:
  “这些是紧着送往肃北大营的。今年天热,特意添了更耐存放的干肉酱和菌菇酱,兵士们行军时挖一勺拌饭,既能开胃,也能添些力气。”
  陆铮微微颔首。
  他自己就是行伍之人,深知营中艰苦,夏日蚊虫肆虐,冬日风雪刺骨,一勺滋味厚重、能长久存放的酱料,于寻常兵士而言,确是实实在在的慰藉。
  他目光扫过车队上挂着的不同商号牌子,停在一个熟悉的标记上:“‘漱玉楼’?这名字听着耳熟。”
  唐宛道:“这是赵将军家大小姐在邻县开的酒楼,如今是北境有名的字号。还有后头这几家,是赵夫人名下的产业,也是咱们的老主顾。”
  赵家大小姐……
  陆铮不知想到了什么,陆铮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。
  唐宛敏锐地捕捉到他神色的细微变化,想起一桩旧闻,轻声试探:“你还记得她吗?听说……早年赵将军似有意将她许配给你。”
  陆铮冷哼了一声,语气带着些许厌烦:“不知谁传的闲话。她那好夫婿……”
  说到一半,却不再说了。
  唐宛被勾起了几分好奇心,问:“她夫婿怎么了?”
  从前有人也问过,陆铮从不耐烦说这些事儿,但面对唐宛,他心底却泛起一丝难得的倾诉欲,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:“什么赵大小姐,我根本不认得。可她那夫婿就跟条疯狗似的,就因这没影儿的事,这些年追着我咬。”
  唐宛未料其中还有这般纠葛,护短之心顿起:“赵将军一家看着都磊落,赵大小姐听闻也性情爽利,怎会招了这样一个夫婿?要不咱们去赵家说个清楚……”
  陆铮被她全然维护的语气安抚,心里纵剩几分恼火也都散了,脸上浮现某种说不清的颓然,低声道:“罢了,反正我已离开肃北军,他今后也寻不到我的麻烦了。”
  唐宛心下一动:“难道你离开,是受他排挤?”
  陆铮摇了摇头,道:“他还没那个能耐。”
  却也不肯多说。
  陆铮究竟为了什么事离开大营,回来的这段时日,唐宛也旁敲侧击询问过几回,不过他都不太乐意谈起,次数多了,唐宛也就随他了。
  人人都有些不愿意说的事,自己对他也不是全然没有秘密。
  既如此,不如尊重,他愿意说时,自然会说的。
  与此同时,怀荣县城东的某座高墙内,深宅与古树隔绝了街市的喧嚣与暑气。刘魁半躺在书房的花梨木躺椅上,身后两个丫鬟执着巨大的孔雀羽扇,不疾不徐地扇着风,案几上摆着冰镇过的瓜果。
  他眯着眼,听着心腹管事躬身汇报,面色却像身旁冰盆里冒出的凉气,阴沉沉的。
  “老爷,都打听清楚了。”管事的语气带着几分讨好,“陆铮回来这段时间,每日深居简出,不是陪他娘子去各处产业转转,就是自个儿在家待着。从未见他与军中旧部有什么公开往来,连赵将军府上的门槛,都没见他再迈过一步。”
  刘魁慢悠悠地捻着唇上的两撇胡须,鼻腔里哼了一声。
  管事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知县郑大人那边也透了风出来,说上头对这位‘归养’的千户,并无甚特别关照的意思。看样子,是真晾起来了。”
  刘魁猛地睁开眼,坐直了身子,眼中精光一闪。
  陆铮,唐宛!
  一想到这两个名字,刘魁就觉心口堵得慌。尤其是唐宛,区区一个军户出身的女子,仗着几分运气和姿色,嫁了个能打仗的夫婿,便不知天高地厚!
  早先开个早食铺子、拉面馆,不过是小打小闹,抢些市井散客的生意,他刘家产业厚实,尚且不放在眼里。
  可这女人的手,是越伸越长!弄出个“济世堂”专做跌打损伤,挤得他家的药铺生意冷清;搞出什么粉丝坊、酱坊,用些稀奇古怪的方子,抢了他家酒楼、杂货的不少老主顾。更可恨的是,如今竟连军需的边都敢沾!
  从前她仗着陆铮的身份,给他那一营供过不少军需,现在竟囤积皮货,想插手军靴的生意!
  这哪一桩、哪一件,不是冲着他刘家的根基来的?
  以往忌惮陆铮军功赫赫,又是大将军亲自提拔的年轻将领,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,眼睁睁看着这女人一步步蚕食他的地盘。如今,陆铮竟灰溜溜地回来了,几个月无声无息,怕是真失了势!
  不过,刘魁在北境这个利益错综复杂的地界谋营生,也不是没头脑的,为了确保万无一失,先后派了几波人马四处调查。
  这一等,就是好几个月。
  回报的消息始终如一:那号称百战不败的千户头子陆铮,如今仿佛真成了个只知围着妻子转的富家翁,与那个权力煊赫的肃北军体系,彻底断了联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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