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6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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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苗蓁蓁向前倾身。他的眼睛看着她,那些充满力量、怀有信念的勇气和愤怒也朝向了她。他是一个死去的活人。
  你是谁?你的家乡在海上的哪里?你的父母是否还健在?你怀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加入海军,承受了多少训练?你有爱人吗?她的怀里还抱着你们的孩子?你喜欢喝茶还是喝酒?你爱吃甜还是爱吃咸?
  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你的手里到底握着什么?
  千万不要是很重要的人送给你的很重要的信物,那就太俗套了。
  真要是那样俗套,她可能会有点难以承受。
  【解锁了新的成就:生死交握】
  【(展开)隔阂是生造的。从来没有隔阂。 】
  苗蓁蓁抽了一下手,没抽出来。她慌了,用力往回拽,被拉扯的海军撑起了上半身,她更慌了,一把扯出湛卢。黑色的刀锋印出她的脸,她吓了一跳,莫名其妙地跌坐在地,湛卢深深地插进土层。她赶紧站起身,提起湛卢,然后犹豫着,又将它放回剑鞘。
  湛卢保持着沉默。
  苗蓁蓁非常希望祂说点什么。
  [如果你细看。 ]湛卢说,[每一双眼睛都很美。 ]
  苗蓁蓁非常希望祂什么也没说。
  她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喘气,心跳也加速了,她一手捂住胸口,调整呼吸,慢慢抓住另一个人的手腕,又一次尝试将手拔出来。
  成功了。
  另一个人的温度从她的手指上褪去,苗蓁蓁抬起手捧住脸,发觉自己的手比脸还要冷。她捂了一会儿,看着满地的人出神。
  苗蓁蓁:“……把他们都带走吧。”
  她没回头,但听到了试探性地接近的脚步声。慢慢地,一群活着的海军越过了她的肩膀,开始轻手轻脚地将尸体抬上担架。苗蓁蓁无言地看着,双手抱胸。
  这群人比死去的海军们更年轻些,看上去平均年龄都在十六七岁。
  他们的衣着有很明显的区分,是最简单的无袖上衣,也没有戴帽子。他们都埋着头,小心地绕开苗蓁蓁,尽管如此,苗蓁蓁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心中所埋藏的畏惧。
  没有愤怒。
  她没有问任何人,自顾自地开口:“你们都是新兵?”
  不知是谁回答了她:“是。”
  “在岛上驻扎多久了?”
  回答零零散散。
  “两个多月。”
  “快半年了吧。”
  “上个月刚来。”
  ……
  “你为什么要关心?”
  在一众顺从的回答里,这个声音显得格外气势汹汹。尽管语气其实很顺从。实力的对比太显著,任何激怒她的尝试都在冒着生命的风险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悄悄等待着她的反应。
  苗蓁蓁知道那是谁在说话,但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,做不出更多的反应。
  就算她没有,其实她也还是不会有别的反应。有人问,她就回答。
  “就是问问。”她说。
  “我从蜂巢岛来。”她说。
  “我年纪不小了,比你们都大,纽盖特也只比我大一点而已。不过我觉得我还是个孩子,在大海面前我们都还是孩子。”她又说。
  阳光明媚,海潮起伏。泡泡们在废墟上轻轻碎裂,发出的毕剥响声仿佛一场大火。此地安静得像是坟墓。
  像燃烧的玛丽乔亚。
  有人说话了:“你刚才为什么要那样?”问她为什么要握那只手。
  “我不知道。我没想什么。我当时有一种……感觉。”她说,“这个感觉告诉我必须要做点什么。立刻就做。”
  苗蓁蓁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东西,似乎所有语言都不够她用。奇怪的是,好像除了她以外的每个人都能明白她在说什么。
  理解的气氛在废墟、尸体和活人中漫延,苗蓁蓁浑身瘙痒般地不舒服。
  “你们会给我悬赏吗?”她问,“我叫艾瑞拉。”她补充。
  有人喃喃地说:“你看着和我的妹妹差不多大。”
  他的语气让苗蓁蓁预感到这个问题不会有好答案,她还是问了,敬佩自己居然这么坚强:“你妹妹叫什么?”
  “我的所有家人都被海贼杀了。”
  她的坚强和对方相比实在是相形见绌。
  苗蓁蓁:“你有没有想过,海贼四处泛滥,其实是世界政府的问题,而你加入海军后,最大的责任只会是继续维护世界政府,也就是说,你实质上会让事情变得更坏?”
  “……我不会去做海贼的。”对方说。
  苗蓁蓁都快窒息了。
  怎么会这样啊,路人甲们,你们怎么这么惨啊,要流眼泪了。
  我们伟大航路一点也不狂野。
  苗蓁蓁:龙!龙老婆!在干什么啊龙老婆!现在就反!
  苗蓁蓁:……能忍这么久才从海军跑路,忍者神龙,你是干大事的人。舍你其谁啊。
  *
  苗蓁蓁有点崩溃地自己走开了。
  一路走,她一路把材料都扫进背包。被放进去的尸体,她等背包满了之后再放出来。无数尸体被放在破裂的街道上,那是无数段被硬生生截断的人生。苗蓁蓁在今天一天里看到的人脸,超过了她之前活着的人生的总和。
  那些面孔栩栩如生。
  “栩栩如生”这个词放在这里太地狱笑话了。
  苗蓁蓁通常会大笑,兴高采烈地向身边的人讲述这个笑话,此刻她却笑不出来。走了半天,她觉得累了,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  “你到底跟着我干什么?”她问得毫不客气,“你不该去跟纽盖特打吗?警告你,我心情很差,我心情差的时候会杀人的。”
  “鹤和我提起过你,让我非常好奇……究竟是什么样的孩子能让她也那么心神不宁?何况,为了一些孩子去追捕他,也实在是太不体面了。”
  战国就在几步远的地方,这个距离让他能够平视苗蓁蓁。他戴着滑稽的小圆眼镜,爆炸头像个巨大的怪帽子,还没有开始留胡须,看着很年轻。
  苗蓁蓁忽然醒悟:“那个海军长得很像你。”都是方正的国字脸。
  “他是我们非常看好的新兵,未来可能会长期驻扎在香波地的分部。他叫……”
  苗蓁蓁打断战国:“那他死得好。他不必用余生维护这里的罪恶。”
  战国没有理会她的打断:
  “……他叫德兰特·克林,今年二十七岁,他的父亲是早已牺牲的中将德兰特·希捷,他出生在马林梵多,他的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而死,他还有一个姐姐,在克林出生前就离世了,离世时也有十五岁,刚开始海军训练,她叫德兰特·佩内洛普。她死于疾病。克林是个神枪手。”
  “所以他死前最后一刻手里握着武器。真是可悲。”苗蓁蓁说。
  但她发现自己没有因为他手里的不是信物感到松一口气。
  “你非常愤世嫉俗,艾瑞拉。”
  “我是对的。就连你也知道我是对的。”苗蓁蓁说,“真理就是那么残酷。不然你来把这话重复一遍:‘香波地群岛上的人口买卖是正义的,海军维护这里是正义的’。你敢吗?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“虽然行动确实在维护这句话,可说出口就不体面了,对不对?厚脸皮。”苗蓁蓁笑了,她能轻松从战国的沉默里看出其下的受伤和狼狈,这让她有点得意。
  不过,想想柯拉松,她又觉得这么戳战国挺没意思的。
  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了,就算大将也很惨。
  苗蓁蓁对他说:“清醒地坐在罪恶共犯席上一定很痛苦。”
  “……让你说出这种话真是让人惭愧啊。”
  “因为太可怜了,我这种铁石心肠的人都觉得太可怜的话,一定是真的非常非常可怜。就是你这样的人,造就了‘克林的死是一件好事’这种事实。可怜到我都想笑了。”
  战国惊得眼镜都从鼻梁上滑落下来:“喂!这不是越说越狠毒了吗?!”
  “别像个小孩子一样胡搅蛮缠!”苗蓁蓁生气地说,“你到底跟着我要干什么?我一开始就问你了!总不可能就是想看看我吧?”
  “本来的确是这个打算,发现你……”战国做了个握手的手势,扶正眼镜,沉默了一会儿,“……不管你怎么说,克林是个好人。”
  苗蓁蓁没说话。
  隔了一会儿,她点了点头:“他是个像你一样的好人。……纽盖特为你说话,你肯定是个好人。”
  战国微微摇头:“竟然是靠白胡子的话吗……他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啊。”
  苗蓁蓁立刻反唇相讥:“说什么呢!什么错误!有的人是因为家人被海贼杀了所以不愿意做海贼去当海军,也有人是因为家乡交不起天上金战火肆虐,海军要么坐视不管要么火上浇油,不愿意做海军所以去当海贼。哪里有错了?!”
  “世上难道就只有海军和海贼两种选择吗?!”战国也生气了,猛地向前探身,脖颈上爆出青筋,“赏金猎人!平民!渔夫!商人!正道可多的是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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