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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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阿诺被带到妇幼保健委员会的后门,卷闸门长着大口,永远是半虚半掩,阿诺按要求拽住铁把手,用力往上一顶。
  卷闸门拉起,一捧夹杂灰尘的光照进去,里面是一辆车,老式车型,壳子的漆被刮得乱七八糟,车腹全是泥土灰尘,看不出原本颜色。
  阿诺掩住口鼻避开扑飞的粉尘,提雅走进去,对准驾驶室车把手上的锁拧动几下车匙,弯腰坐进车内,将钥匙重新挂回腰间,摇下窗子对她说:“后视镜片里有备用钥匙,拿过来给我。”
  阿诺疑惑地瞟了一眼她裤腰上的钥匙,没有多话,沿后视镜的边胶抠下镜片,摸出来一把新钥匙。
  等阿诺坐进副驾驶,车子才堪堪发动,提雅的动作像上了慢镜头,像一个初学者念着行车口诀,句句重复离合、刹车、油门的前后顺序。
  阿诺一寸寸观察“车”的内部结构,在前车窗的右上角有一枚微型监视器,下方吊着一台小收音器,小红点以间隔三秒亮一次的频率闪烁。
  提雅将这套动作重复了四遍,阿诺轻声问:“离合很难踩吗?”
  “还好,只是刹车中油门右的顺序我总是弄错。”
  这一次之后,引擎成功启动,提雅挂挡之后握住方向盘,但沉闷的呜声过后,轮胎抓地,迟迟不动。
  “啊……我忘记拉手刹了。”
  随着一声按压,车身弹射而出。
  那一瞬间出库的光齐刷刷从前窗涌入驾驶室,阿诺眯起眼,被风压在椅背上,两侧单调风景飞速往后,仿佛有一根小手指在她心口勾挑了一下。
  驶出城区后,提雅对着收音器道:“为提高效率确认娅奇·蓝及1874号胎儿生存状况,申请四档车速。意志万岁。”
  挂上四档的车飞驰在未开垦的荒野,阿诺趴在侧车窗上,避开了城区高大的建筑,终于又见到了那白塔的一角,它被云雾萦绕着,看不完全。
  它焚烧着她全身上下的细胞,就像她也曾为它高声祝颂过。
  她无声念着:“塔……”
  “塔——”
  旁边传来更加沉凝的声音,阿诺转过头,提雅目光仍直视前方,却面带微笑低祝这一个字。阿诺几乎忘记了一切,脱口问出:“你知道……”
  她这股冲动没能泄出,提雅一个刹车打断了她,被惯性甩出去的她头撞到车前板上。
  耳鸣霎时高亢,轻微的眩晕中,她隐约听见一句晦涩的话:
  “我们是大海里的水。”
  四十一区贴近多摩亚墙,但阿诺是第一次走出城区,第一次在安全区内部真正见到了这座宽广到分割世界的墙。
  不同于从外部看它的光滑与洁白,内侧布满了管道与哨塔,列队整齐的士兵巡逻,大声喝叫,锈迹布满坑坑洼洼的墙体,像是旧衣服上的补丁。那面墙是红色与褐色的,有鸣声嘶哑的鸟雀三三两两掠过。
  她们下了车,站在鲜艳的红线之外,与那面墙有一片约4英里草坪的距离,放眼望去,青黄交接,零星几株枯草生长了半人之高,它们垂下时,还能见到破碎的衣角。
  阿诺低眼,看见红线后刷着字:禁止跨越!
  这几个字头尾相连,像一道封印与红线纠缠不休,阿诺回头望了望提雅,她一头金发挡住了大半张脸,目光一直停留在不远处草地上的一只翻倒的鞋上,那是一只女式皮鞋,款式很旧了,光泽仍是新的。
  良久,提雅转身从车的后备箱取出一架望远镜,调整焦距后递给阿诺:“她穿着蓝花布的衣服,确认一下她在不在那里。”
  阿诺接过,远方的景象放大,成堆成堆的尸体,赤/裸的脚悬吊在残留弹孔的墙面上,斑驳的红与紫,晃晃荡荡。
  离地十米的墙体上伸出了铁钩子,挂着一排高矮不齐的躯体,她一个接一个看过去,很快找到了“蓝花布”,她腹部垂落,腿部满是红色,一只脚光着。
  “左数第六个。”
  她将望远镜交回。
  提雅拿起架在眼睛上,顿了片刻,掏出登记器,调出人员页面开始汇报:
  “娅奇·蓝确认死亡,妊娠25周,于四十一区边境墙被射杀,死因叛国。”
  她们在边境线逗留的时间只有五分钟,还剩30秒时,哨塔吹响了督促回撤的哨声,提雅打开了车门:“走吧。”
  天窗是打开的,一股难言的腐臭与沙草味灌了进来。
  阿诺深深呼吸,像是要将这气味记到日记里。
  不远数里带她来的这一趟,目的仅是恐吓吗?
  那一句:“我们是大海里的水。”又是什么意思?
  阿诺入神地盯着后视镜,飞沙扬起,那些人形慢慢变成了不辨物什的黑点。
  突然她一惊,耳背突然触到什么。
  她没有回头,车辆正在转弯,提雅在惯性下贴到她的耳廓,她感觉不到是那两片嘴唇是温热还是冰凉。
  风太大了,她只听见几个词飘散在空中,如沙尘。
  “记住这条路了吗?”
  “记住了。”
  第10章 偷窃
  ◎她抚摸自己身上的淤青与鲜血。◎
  阿诺赶回街道86号时,讲座还未结束。
  提雅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吊钥匙,挑出一枚黄铜色的:“从后门进去。”
  贴近后门的小板凳坐满了人,前排更是坐得满满当当,阿诺没有往里挤,靠在门旁蹲下闭目养神。
  养了没一会儿,台子上的讲师叫道:“坐在最西北的那个人,起来回答。”
  阿诺被旁边人推了一下,睁开了眼。
  一抬眼见到的就是无数扭过来望向自己的脸,千篇一律,怜悯又幸灾乐祸。
  阿诺垂下眼,不理不睬。
  “就是叫你!”
  被喊又被推了几次,阿诺这才正眼望向前方灰扑扑的人影,瘦瘦巴巴的,五十岁上下的一个老头,嘴唇上方几根稀疏的毛,勾着背,手指死死定在自己的方向。
  阿诺慢悠悠地站起,维持一个假笑,久久不开口。
  久到那位讲师脸上浮现出厌烦。
  “坐下坐下!全是饭桶!不听讲!”
  阿诺坐了下去,听见讲师高谈阔论:“人总是选择最容易的,而非正确的!所以我们给予你们正确!”
  四周响起排山倒海的鼓掌,和笑声。
  “鼓掌。”
  提雅的声音在她身后。
  阿诺机械地抬起双手。
  “大点声。”
  阿诺用力拍手。
  ppt上跳到了第三部分,是一组简笔环节图,一男一女,衣着保守,不露分毫。
  标题是正一号字体:“文明摧毁,赤身污秽。”
  “跟我念。”讲师拍着墙壁:“赤身是污秽的!”
  “赤身是——”
  “不够整齐!再来,赤身是污秽的,三遍!”
  阿诺抬头试图看时间,但这间讲室里没有钟表。时间走得极慢,像乌龟一样爬去结束的铃声。
  今天的时间过于枯涩漫长。
  她理所当然打起了瞌睡,后来铃响了,她坐回到医务室外等候的长凳。
  在她前面几个检查的都过得非常快,没一会就轮到她:“3083411023006,进来。”
  她拍了拍裤子,推开那扇白色的门,里面是白炽光,照得新刷的墙壁一片雪白。
  “到床上去。”
  阿诺走向蓝色被单的铁床,躺下,任由仪器在她身上四处游走。
  她在心中默念数秒,对比其余人的平均时间似乎加长了一些,长了四分之一,二分之一,四分之三……那个医护人员突然嘀咕了一声:“奇怪。”接着是椅子的拖动声,他一把拿起电子档案,匆匆出了房门。
  阿诺一动不动躺着。
  八秒过后,灯灭了。
  她还是躺着,但在某一个转动眼球的瞬间,她清楚看见墙角的眼睛们失去了“红点”。
  十三秒过去,阿诺扭开在自己身上的仪器头,站在床上,去掰动天花板上的监控头,没有收到警告声。
  阿诺眼神动了一下,她意识到,它们短暂失效了。
  她几乎没有迟疑哪怕零点一秒,转身跳下了床,然后迅速走到医生的数据台前,翻箱倒柜。这里没有纸张,各式电子屏满满当当塞满书立架与未上锁的抽屉,她试着打开,却要求输入指纹或绘制密码。
  她果断放弃电子屏,转而一寸一寸摸索桌缝与夹层,片刻后,她从柜底捏出一张长方形胶片。
  阿诺抄起一个电子屏躲进桌肚里,按亮电屏,借上面微弱的光打量那张胶片,底色黑漆漆的,应该是一张背着光的照片,几缕弧状的光晕勾勒起伏的轮廓。
  阿诺凑近了看。
  黑的是交织的人体,白的是通风口映下来、区别她们堆叠的一线肉光。
  在毛边上有小字,字被拦腰撕断,阿诺眯起眼辨认许久,勉强看出:黑x坊堕x数据与x亡xx底片。
  就在这时,门外渐渐响起脚步与说话声:“……新陈代谢缓慢过于缓慢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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